樹洞裏的秘密

教室靠窗第三排。文理分班之後，那個位置我坐了一整年。

學校依山而建，操場在山頂，教學樓在山腳，四樓的高度，往窗外望，剛剛好可以擡頭看到操場邊那棵高大的銀杏樹。分班後你在東側二樓，我在西側四樓，連上學放學都不從同一個門進出，如果不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，根本一學期都見不到面。

操場上人來人往，每個人都穿着一樣的校服，遠遠看去都一樣，但我永遠能第一眼就認出你，然後就數着上課下課鈴，盼着三點半的到來。

下午第二節課後，有足足二十分鐘的奢侈的課間休息，我們約定好，趁大家都到操場上去放松的時候，在銀杏樹下見面，說上一小會話。

我們歷史課總是拖堂，你又要早點去參加計算機競賽培訓，二十分鐘的時間一來一回，往往被壓縮到只有五分鐘。但我每次都從午休時就開始期待，熬過兩節課，立刻興高采烈地往樓下跑，再以沖刺一般的速度踩着上課鈴聲跑回來。跑了一年，在別人都被家長像喂豬一樣喂肥了的時候，我硬是瘦了五斤，體測八百米的時候毫無壓力輕松達标，別的嬌氣女生都超級羨慕我。

什麽都想說給你聽。月考名次又後退了，語文老師休假回家生孩子了，數學不及格了，喜歡用的筆摔壞了，校門口的串店漲價了，跟我媽吵架了，早上夢到你了。

也什麽都想聽你說。晚上是不是又熬夜刷題了，計算機競賽能不能進複賽，昨天打了幾場球，午睡偷跑出去有沒有被老師發現，班裏有沒有女生借講題的機會跟你說話，有沒有想到我。

你寫給我的紙條，我一張張地收好，按順序疊起來，不敢帶回家，怕被我媽發現，也不敢放在書桌抽屜裏，怕被我同桌發現。後來我有一次在樹下等你的時候，發現了一個絕佳的藏匿地點，那棵大樹的背後一人多高的位置有一個極其隐蔽的窄洞，如果不是我拼命踮起腳伸出手，根本夠不到，也發現不了。我把卷得密實的紙卷塞進去藏起來，剛剛好。我真是太聰明了。

你說你要考到北京去。我一直擔心，覺得我成績沒有那麽好，最多在省內考一個差不多的大學，要是報北京的學校，我可能哪個都考不上。


那段時間我很焦慮，我媽說我成績下降的時候我還火大，跟她吵了好幾次架。現在想起來還後悔，因為我媽當真了，真的以為我想考北京的大學但是自己沒本事考不上，就跟我爸商量，那時我爸正好在北京買了房子做着生意，就準備讓我轉學去北京。

這可不是我預想的轉折。我不想轉學，不想去北京，也不想和你分開。那個時候學校查得嚴，你住校，手機和網絡在學校都沒辦法用，我要是轉學了，和你就再也聯系不上了。

我也不能說為什麽，就是死活不去北京，出爾反爾讓我媽氣得不行。

但是我怎麽都沒想到我們兩個的事就那麽突然地大白于天下，鬧得全校都知道了。

我當時不知道到底是哪個人那麽恨我，把樹洞裏的那個秘密給挖了出來，還鄭重其事地交給了學校。我們兩個的名字擲地有聲地寫在頭尾，那是耗費了你無數個熬夜的晚上的言語，和我躲着所有人無數遍回味的心意，就那麽被讨厭的教導主任釘在恥辱柱一般的教務處公告黑板上，不管是從東側還是西側進樓的，去食堂還是去操場的，全都能第一眼看見。

那天早上我來上學一看到，腦袋就嗡地一聲懵了。

我整個人麻木了，看到教導主任在面前等着我，我一個字都沒說，就被他領進了教務處辦公室，一進門就看到你已經在那了，手裏還拿着一卷練習冊。我知道你習慣比其他的住校生早到，能多刷一會題。

一看到你我才哭了。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害怕，我波瀾不驚一帆風順的生活裏，再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能讓我這樣害怕了。

你看到我哭，你也慌了，但又不敢說話安慰我。很快你的班主任和我的班主任都來了，跟教導主任商量着打了電話叫我們的家長來。我手腳冰涼，想着一切都完了。

沒多久我爸媽就來了。我沒想到我爸也會來，他忙着做生意，我從小的家長會他也沒怎麽參加過。或許那時對于他們來說，我的“早戀”也算是一件大事了。

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父母。他們不像我爸媽那麽勃然大怒恨不得在教務處辦公室就開始打我，也沒有像我爸媽吼你那樣來吼我，只是臉漲得通紅，一副既尴尬又手足無措的樣子，你有時的神情真的很像他們。

我是一個軟弱的人，後來我和你道過很多次歉，我後悔當時沒有攔在我爸媽面前，讓他們不要罵你。但是當時我吓懵了，也被我媽罵懵了，我一句話都不會說了，只記得我爸媽提着我的衣領把我揪出辦公室，我連話都來不及跟你說。我被他們押着回到教室，把自己書桌裏的東西打包帶走只花了五分鐘，我卻覺得我在衆目睽睽之下煎熬了無數個日夜。

我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去上學。我不吃飯，不睡覺，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停地哭，我爸媽氣得撬了鎖，砸了門，沖進屋裏來，逼着我賭咒發誓，再也不跟你見面，并且很快就辦好了我轉學去北京的手續。

離開家的前一天是周末，我偷偷地跑出家門，去了學校。

教務處的黑板上早已換上了別的公告，但還能看到沒有撕乾淨的，我熟悉的，你的信紙痕跡。

你不在學校。教學樓裏和操場上安安靜靜的，一個人都沒有。我進了教室，我習慣坐的靠窗第三排的桌子已經裝滿了別人的東西。

我像從前那樣下了四樓，沿着上坡走向操場。這條路我第一次沒有跑着去，因為你也不會在那棵銀杏樹下等我了。

樹洞裏空落落的，什麽都沒有。我踮着腳夠了半天，胳膊酸疼，一無所獲，失望地走了。第二天我就去了北京，考上大學之後，我一次都沒有再回去過。

後來和你說起這件事，你笑我傻。都什麽年頭了，還公然把“證據”藏在誰都能看到的地方？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。但你沒有怪我，你還說，如果不是當年的分別，我們或許也不會在北京的大學裏重逢。

有時我也會想，如果不是和你在一起，我會過着怎樣的生活。總是很難想象，可能我的生活早已和你的交織在了一起，分都分不開了。

那麽以後就試一試吧。

真的很諷刺，我一邊在腦海中預想着和你歷經千辛萬苦終于能夠舉行的婚禮，一邊卻在規劃着從此以後沒有你我該怎樣生活。

或許并不沖突。我們即使不在彼此身邊，也早已成就了彼此從今往後的樣子。





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《賢媛》的關注，會盡快更新至完結。

我的新作《同謀》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，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，感謝~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